醉翁亭上翁已醉,山色空蒙雨亦奇。
这句看似信手拈来的续写,实则承载着对欧阳修《醉翁亭记》的深刻回望与精神延续。醉翁亭,坐落于安徽滁州琅琊山,始建于北宋庆历六年,由欧阳修的好友智仙和尚所建,而欧阳修因贬谪滁州,寄情山水,写下千古名篇《醉翁亭记》,开篇即以“环滁皆山也”勾勒出天地苍茫、心绪浩渺的意境。其中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”一句,早已成为文人超然物外、寄情自然的象征。而今人续写“醉翁亭上翁已醉”,并非简单模仿,而是试图在千年之后,重新叩问那“醉”中深意——是酒醉,是景醉,还是心醉?
醉,从来不只是生理的麻痹,更是精神的释放。欧阳修笔下的醉,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姿态。他身为滁州知州,本可勤政理政,却偏要“日出而林霏开,云归而岩穴暝”,日日携酒游山,与百姓同乐。他醉于山水,醉于人情,更醉于一种“与民同乐”的政治理想。在那个士大夫多以清高自居、远离市井的时代,欧阳修却以“太守与客来饮于此,饮少辄醉”的谦和姿态,将官民之间的距离拉近。他醉,是因为他看见了山间的鸟鸣、溪水的流淌、百姓的笑脸,这些日常中的诗意,让他忘却了贬谪的屈辱与仕途的失意。醉,是他对现实困境的温柔抵抗,是他在政治失意后,依然选择以审美的方式拥抱世界。他醉,却清醒;他放浪形骸,却心怀天下。
而“山色空蒙雨亦奇”,正是对这种“醉”的进一步延展。雨中的醉翁亭,云雾缭绕,山色若隐若现,宛如一幅水墨长卷。此时的“奇”,并非奇诡,而是一种超越日常经验的审美体验。雨打屋檐,滴答作响,山风拂面,草木含烟,人在亭中,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。这种“奇”,是自然之奇,更是心境之奇。欧阳修在《醉翁亭记》中写道:“野芳发而幽香,佳木秀而繁阴,风霜高洁,水落而石出者,山间之四时也。”四时之景不同,而乐亦无穷。雨中的山色,正是这“四时之乐”的另一种呈现。它不似晴日那般明朗,却多了一份朦胧与深邃,正如人生行至中年,历经风雨,反而更能体会那份“空蒙”中的宁静与豁达。醉翁已醉,却并非昏沉,而是借酒入梦,借景入心,在迷蒙的雨雾中,看见了自己内心的澄明。
更进一步看,这句续写也映照了当代人精神世界的某种渴求。在快节奏、高压力的现代生活中,人们常感身心俱疲,渴望逃离,渴望“醉”——不是酒精的麻醉,而是心灵的放空。醉翁亭,成了现代人精神返乡的象征。我们登上亭台,不是为了打卡拍照,而是想在“山色空蒙”中,找回被城市喧嚣遮蔽的宁静。我们读《醉翁亭记》,不只是为了背诵名句,而是想在欧阳修的“醉”中,看见一种生活态度:即使身处逆境,依然可以欣赏一朵花开,聆听一声鸟鸣,与陌生人共饮一杯清茶。这种“醉”,是对功利主义的疏离,是对生命本真的回归。
醉翁亭上翁已醉,山色空蒙雨亦奇。前一句是状态的描摹,后一句是意境的升华。醉,是起点;奇,是归宿。醉翁之醉,醉在山水,醉在人情,醉在一种超然物外的生命姿态;而山色之奇,奇在自然,奇在心境,奇在一种“万物皆备于我”的豁达胸襟。千年之后,亭台依旧,山色依旧,而人心,是否还能如欧阳修那般,在风雨中醉去,又在醉中醒来?
或许,真正的“醉”,从来不是逃避,而是更深的投入。醉翁亭上的醉,是清醒的沉醉,是理性的放达。它提醒我们:人生不必时刻紧绷,偶尔醉一次,看云卷云舒,听雨打芭蕉,与天地共呼吸,与万物同悲欢,也是一种修行。当我们在喧嚣中感到疲惫,不妨登临高处,望一眼空蒙山色,让心灵在自然的怀抱中,轻轻醉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