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皱纹里盛着江南的雨季,他总爱在门前的老槐树下摆弄那把藤椅,茶壶里的热气氤氲着白须。记得第一次见他时,他正蹲在菜畦边给小白菜浇水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半截青筋盘踞的手臂。他抬头时,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,盛满了岁月的碎银。
他教我认字时总会带两片薄荷糖。"横平竖直是笔画,做人要像这糖,甜里藏着凉。"那天他指着"孝"字说:"孩子,爷爷的拐杖比不过你,但这个字要刻在心上。"后来我总在巷口等他,看他把晒得发白的毛衣攒钱买了孙子的新书包,把野猫领回家又在后院用纸箱搭建温暖的窝。
最难忘的是他修自行车的模样。膝盖抵着后架,扳手在指间转出星月般的光晕,油污顺着沟壑流下,他却笑得像个顽童。"这车就像我们的命,得让它喘口气再跑。"后来我才知道,他早起给流浪汉送饭,把捡来的瓶子换成修车零件。那年我摔断了腿,是他用竹片给我扎了根绷带,半夜还偷偷去废品站换药。
去年暴雨,他浑身湿透在洪水中救人。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:"丫头,人这一辈子啊,要像竹子,弯得下腰,挺得起脊。"如今老家的槐树下摆着他生前爱喝的菊花茶,茶杯边缘刻着歪歪扭扭的"孙女永念"。每当茶香氤氲,我总看见他蹲在菜畦边的背影,看见他修车时的扳手在月光下闪着银光。

